管家愣了一下,他认识程姣半个月了,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。
“什么?”
沉秋禾已经没有耐心再重复,管家隐隐预感不好,脸色冷下来。
“你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,因为他发现程姣没有在看他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,管家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面穿衣镜,红木的边框,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,镜子里映出走廊的景象,他站在门口,而程姣站在门外。
可管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,在看到程姣的瞬间,他的身体就僵住了,镜子里的程姣在笑。
他快速回头,站在他面前的程姣却是面无表情的,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个信息,镜子里程姣的脸开始变得诡异。
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,扯到耳根,扯到太阳穴,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似的,嘴唇后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,又细又密,像一排倒刺。
管家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想跑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屋子里的光线逐渐变暗,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,亮度一点一点地降低。
他的右手从门板上放下来,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动作很慢,像有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,手臂垂到身侧,然后抬起来,手掌摊开,五指张开,举到眼前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在发抖,不断用力抵抗某种他抵抗不了的力量。
管家的瞳孔里终于出现了恐惧,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,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支钢笔,笔帽被拇指顶开,啪的一声,笔帽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墙角。
钢笔的不锈钢细笔尖对准了他自己的喉咙,管家发出含混的气音,像被踩住脖子的鸡,他想摇头,可脖子僵住了,想闭眼,眼皮也不听使唤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笔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。
笔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一丝冰凉,然后笔尖刺了进去。
笔尖嵌进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,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笔杆往下淌,一滴,两滴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钢笔开始往里推。
肌肉被刺穿的感觉从喉咙传遍全身,他感觉到金属在体内前进的路径,经过皮下脂肪,经过筋膜,经过肌肉纤维。
笔尖很细,阻力不大,但那种异物感清晰得可怕,鲜血开始往外喷涌,从笔杆和皮肤的缝隙里涌出来,沿着他脖子的弧度往下流,淌进衬衫领口。
血滴在地上的声音,一滴,两滴,三滴,越来越密,从滴答滴答变成连续的沙沙声,声带被笔尖刺穿了,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。
管家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,泪水从眼角淌下来,和血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。
他想求饶,想跪下,想用一切方式让这个身体停下来,但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的手又开始动了,握紧笔杆的姿势,然后手腕发力搅动着,笔尖在喉咙里画了一个圈。
管家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,脊背弹起来,后脑勺往后仰,嘴巴张开到最大,却只漏出一个气音。
血从那道被搅出来的伤口里喷出来,呈扇形溅在对面的墙上,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扇面。
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,像发了羊癫疯一样,膝盖发软,身体往下坠,但在即将摔倒的瞬间,他的腿又自己站直了。
他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成青灰色,嘴唇发紫,眼球外凸,瞳孔开始涣散。
钢笔被移到左手里,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,笔尖在空气中点了两下,才找准了位置,笔尖对准伤口正中央,然后左手发力,把整支钢笔从那个伤口里推了进去。
噗嗤一声。
钢笔消失在喉咙里,只剩一个笔夹露在外面,笔夹上刻着“王宅”两个字,被血糊住了。
被刺穿的脖子自主旋转了180°,管家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,血从他喉咙里往外流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洼,漫过地砖的缝隙,朝低处流去。
沉秋禾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看着那滩血,她抬起脚,跨过管家的身体,迈过门槛,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,咔哒一声,锁舌扣进门框。
赵理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,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王耀辉的躯体里,楼下飘来的腐尸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灌进走廊的每一个缝隙。
女佣回来了,不,不是女佣,是沉秋禾。
灵体的怨气从那具死人的毛孔里渗出来,才会发酵成一种腐肉的味道。
赵理山松开了窗框,快步跑下楼梯,一步两级,三步之后就到了楼梯转角,他跑向一楼的厨房,门半开着。
赵理山撞开厨房的门,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,他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,另一只手拉开抽屉,力道大得抽屉直接滑出了轨道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
剔骨刀滚到墙角,调料瓶碎了两三个,醋的味道漫上来,酸得呛鼻,他直接蹲下去,手指在地面上划拉,碎玻璃扎进指腹,血珠渗出来。
他像是无知无觉,将粗盐罐子从碎片里刨出来,拧开盖子,盐粒哗啦啦倒在碗里。
还不够,还需要别的,他又去翻第二个抽屉,第三个,第四个。
心跳在加快,时间快不够用了,墙壁上印出的黑手印越来越密集,阵法的运转是有规律的,沉秋禾能附身,就说明她已经完成了和女佣的契约。
她不会浪费时间,一旦她的气息完全笼罩整个别墅,这里将会成为一个封闭的牢笼。
“耀辉?”门口传来王太太的声音。
赵理山动作不敢有片刻的停留,正在往第三个口袋里倒花椒,花椒粒混着盐粒,肾上腺素在燃烧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“耀辉,你在找什么?”
王太太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她站在灶台的另一头,关切地歪头看他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你跟那个女佣的事,妈没怪你,年轻人嘛,一时糊涂——”
赵理山额前的碎发全湿了,汗珠从发梢往下滴,挂在睫毛上,眨一下眼就落进眼眶里,蜇得生疼。
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盐粒从碗里撒出来几颗,滚落在灶台上,突然,门板被风缓缓吹开,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扭曲,变成了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动物哀嚎之间的声响。
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过来,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,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,王太太猛地转过身,珍珠项链在她脖子上晃了一下,红宝石的别针在厨房的灯光下闪了一瞬。
她看向走廊,有人越走越近,轮廓越来越清楚,是管家。
“太太……太太……你在哪儿……”
王太太惊恐地捂着嘴,管家的脸开始融化,从边缘开始,轮廓慢慢变得模糊,五官的位置开始移动,眼睛往太阳穴的方向滑过去,嘴巴往下巴的方向拉长,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团肉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。
“耀、耀辉……”
王太太往后退着,字不成句,朝他招着手,赵理山一把抓起窗台上的线香,头也不回地从她身侧走过去,肩膀擦过她的手臂。
王太太是过去的影子,沉秋禾无法更改已经发生的过去,就没办法杀死王太太。
管家和几个女佣站在楼梯口,直挺挺的,像一排被钉在原地的木桩,他们的脸朝着他的方向,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瞳孔散着,眼球浑浊。
赵理山大步穿过走廊,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每上一级台阶,身后的声音就变一个调。
他需要找到阵眼,阵法是他和沉秋禾之间的棋局,沉秋禾抢占了先手,利用女佣的身体制造了杀局,又利用那些怨鬼的灵魂阻断了所有退路。
赵理山想起那间王耀辉和女佣发生关系的卧室,他拐了过去,抓起一把粗盐沿着门框铺成一道细细的线。
铺到门框右侧的时候,他蹲下来,用拇指把盐线压实,盐粒嵌进地板缝隙里。
别墅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灭掉,黑暗从走廊的两端同时往中间涌,在即将被黑暗吞没前,赵理山闪身躲进卧室,重重关上了门。
赵理山站在门后,盐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沿着门框的边缘滚落在地板上,在室内又铺了一层界限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根线香。
火柴划了一下,磷面被手心的汗浸湿了,火柴头擦过去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白痕。

